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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(一)》全译文

《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(一)》全译文

《中古选一》全部译文001-249

9《氓》——《诗经》,源于周代所谓王官行人采诗及公卿士列士献诗的制度,由周王朝乐官在此基础上长期搜集、整理,编选而成。
【译文】
(农家小伙)民(弃妇过去的丈夫)忠厚的样子,带着钱买丝。(原来)不(是)来买丝,到我这里来商量婚事。(我曾)送你(子:古代对男子的美称)渡淇水,到达顿丘。不是我误期,你没有好的媒人。希望你不要生气,(重订)以秋为婚期。
(我)登上那倒塌的墙,以遥望男子返回的车子。不见男子返回的车子,哭泣泪流不断的样子。既见男子返回的车子,(载:语助词,放在动词前,无义)有笑有说。你用龟甲卜卦,用蓍草占卦,根据卜筮的卦象,没有不吉利的言辞。以你男方迎娶的车子来,把我女方的嫁妆搬走。
桑叶未落,它的叶子肥硕润泽(这句用桑叶肥硕润泽来比喻女子年轻美貌)。(嘘嗟:感叹词)唉呀班鸠鸟啊,别吃多了桑葚(按:传说鸠吃多了桑葚就会昏醉,诗中用来比喻女子沉溺爱情也会昏头昏脑,辨不清好人坏人)。唉呀姑娘们,不要沉溺于未婚男子。男子沉溺于爱情还可解脱。女子若沉溺于爱情,可就无法解脱了。
桑树凋落了,它的叶黄而落下(按:这句用桑叶黄落比喻女子年老色衰)。自从我嫁到你家,多年生活贫困。淇水水势盛大,浸湿女子车上的布围幔(写女子被休憩后渡淇水回娘家的情况)。我(做妻子的)没有差错,你行为前后不一致。你也反复无常,改变言行。
多年做媳妇,不以操持家务为劳苦啊。早起晚睡,没有一日不如此。一切都听从你,你却对我粗暴起来。兄弟们不知我的处境,见我回家大笑啊。静而思之(言:语助词,无义),独自悲伤啊(躬:身。指自己)。
与你夫妇共同生活到老,老了使我怨苦。淇水有岸,隰地有边(或湿水有边),而我的痛苦却没有边际。未成年时欢乐,(你)言笑和悦温柔的样子。当初誓言明明白白,没想到以后会被违反。不去想违反誓言的事,算了罢!

13《君子于役》——《诗经·王风》
【译文】
丈夫外出服役,不知他的归期。何时到家呢?鸡歇宿在凿墙而成的鸡窠,天色已经晚了,羊和牛从牧地回来。丈夫服役在外,怎么能不想念他?
丈夫外出行役太久了,没法计算归来的时间,什么时候才能聚会?鸡歇宿在鸡栖的木架,天色已经晚了,羊和牛从牧地回来。丈夫外出服役,大概不会挨饿受渴吧!

14、《将仲子》——《诗经·郑风》
【译文】
请仲啊,不要越过我家的里门(里:上古二十五家所居为里),不要弄断我的杞树,哪里是舍不得(树),是怕我父母(说闲话)。仲可以思念;父母的话,也是可怕的呀。
请仲啊,不要越过我家的墙,不要弄断我家的桑树。哪里敢吝惜树,是怕我那些哥哥说闲话。你虽然令人思念啊,可那些哥哥的话,也是可怕的呀。
请仲啊,不要越过我家菜园墙,不要弄断我家的檀树。哪里敢吝惜树,是怕别人家说闲话。你虽然令人思念啊,可人们的闲话,也是可怕的呀。

《硕鼠》——《诗经·魏风》
【译文】
大老鼠大老鼠,不要吃我的黍!多年供养你,不肯顾念我。坚决从此离开你,往(那)没有“大老鼠”为害的地方。乐土乐土,于是得到我能安居乐业的住所。
大老鼠大老鼠,不要吃我的麦!多年供养你,不肯给我一点好处。坚决从此离开你,往(那)没有“大老鼠”为害的地方。乐国乐国,于是得到我能安居乐业的住所。
大老鼠大老鼠,不要吃我的苗!多年供养你,不肯慰劳我。坚决从此离开你,往(那)没有“大老鼠”为害的地方。乐郊乐郊,(到了乐郊)谁还会长吁短叹呢?

《蒹葭》——《诗经·秦风》
【译文】
芦苇茂盛的样子,白色露水凝结为霜。所恋的意中人,在大水的另一边。逆流而上追寻她,道路阻塞难走又漫长。顺流而下追寻她,(意中人)仿佛在水的中央。
芦苇茂盛的样子,白色露水还未干。所恋的意中人,在大水的高岸。逆流而上追寻她,道路阻塞难走又坎坷险峻,难以攀登。顺流而下追寻她,(意中人)仿佛在水中小沙洲。
芦苇众多,白色露水没有全干。所恋的意中人,在大水的水边。逆流而上追寻她,道路阻塞难走又迂回曲折,难以攀登。顺流而下追寻她,(意中人)仿佛在水中沙滩。

20《湘夫人》
【译文】
湘夫人降落在啊北边水中小块陆地之上,举目远望(的样子)啊使我发愁。轻轻吹拂(的样子)啊秋天起风,洞庭翻起波浪(波:这里用做动词)啊树叶飘零。站在长满白薠的岸上啊纵目远眺,跟佳人相约啊在黄昏的帐幕之中。鸟儿为什么聚集啊在(浮在水上的)水草中,鱼网为什么啊挂结在树梢上(按,这两句用鸟应在木却集于薠、网当置水反挂于树的反常情况,比喻期待殷切却事与愿违)?沅水(水名)有白芷(香草名)啊澧水有泽兰(香草名)(按,芷和兰古人都用作佩饰),思念湘夫人啊却不敢讲。恍惚(心神不定的样子)啊了望远方,只见江水啊缓缓流淌。
麋鹿为什么觅食在庭院中?蛟龙(传说中无角的龙)为什么在水的边际(按,这两句意为,麋鹿本应处山野,为什么到庭院里来吃东西?蛟龙本应居深渊,为什么游到水边?这都是湘君在心情纷乱之中的慨叹)?清晨驱驰我的马啊到水边高地,傍晚渡河啊西岸边(澨:楚地方言,岸边)。听说湘夫人召唤着我,我将驾车飞驰与她一起前往。建造房屋在水中央,覆盖屋顶用荷叶。墙用荪草装饰,庭以紫贝砌成,用散布芬香的花椒泥涂壁。用桂木做屋梁,用木兰作椽子,用辛夷作门楣,用白芷饰卧房。编结薜荔(植物名,桑科)做成帷幔,分开蕙草做室内的隔扇啊设置。用白玉压住坐席,用石兰在室内散布香气。白芷修葺啊用荷叶作帷幄,缠绕啊杜衡(香草名)。汇集各种花草啊使庭院充实,陈设芬芳馥郁啊回廊。九嶷(山名)缤纷啊一起来迎,神灵的到来啊如云(形容众多)。
抛弃我的衣袖啊在江中,丢掉我的单衣啊在澧水边。拔取水边或水中高地的杜若(香草名),将把它赠送给我心中所思念的远方佳人(即湘夫人)。既然时机不能经常得到,那就姑且悠闲一番吧(容与:双声两面词,迟徊不进的样子)!


23《国殇》——《楚辞·九歌》[已整理]
【译文】
手持戈吴地所产的戈(按:这里泛指锋利的戈)啊披犀牛皮制成的甲(按:这里犯指坚韧的甲),战车交错车轴头啊短兵器相互砍杀。战旗遮住了太阳啊敌人像云一样多而密集,流矢在双方阵地上纷纷落下啊士卒(奋勇)争先。侵犯我阵地啊践踏我的行列,左骖倒地而死啊右骖被兵刃所杀伤。两轮陷入土中啊绊住驾车的马,拿起嵌玉为饰的鼓槌啊敲响战鼓。天怨神怒(战争激烈)(天时:指天像。威灵:神灵),壮烈被杀尽啊尸体(全部牺牲)被弃于原野。
出征而不回啊一去不返(按:此句写战士们出征时就抱着一去不返的必死决心,誓死报国),平原渺茫啊路途极遥远。长剑佩带身上啊良弓夹在腋下(秦弓:秦地所制的弓,指良弓),虽掉了脑袋也不心悔啊壮心不改变。实在精神勇敢啊力量强大,到底刚强啊志不可夺,宁死不屈。身已死亡啊精神显赫,英灵不泯,您的魂魄啊为鬼中雄杰!

25《哀郢》——《九章》中的一篇[已整]
【译文】
天命不常,为何使老百姓惊惧不安(震:震动不安。愆:罪咎)?人民彼此失散啊,正当夏历二月向东迁移(指从郢都顺江东下)。离故乡而到远方去啊,循长江、夏水而流亡。出郢都城门而内心痛苦啊,甲日的早晨我们开始上道。从郢都出发离开里居啊,悲伤恍惚这哪里是尽头。船桨齐举以缓慢行进啊,可怜我再也不能见到君王。望着梓[发“子”音]树而叹息啊(按:古人以古老高大的树木为故国故乡的象征),泪多不止的样子像雪珠(洒落)。经过夏水与长江合流的地方而船浮水西行啊,望郢都城门而不能见。心绪缠绵牵挂不舍而又无限忧伤啊,渺茫遥远而不知落脚在何方(蹠:至)。顺着风波而随流漂泊啊,于是乎漂泊不定而为他乡之客。乘着大波涛而在泛滥的水波之上啊(阳侯:古代传说阳国之侯,溺水而死,化为波涛之神),就象鸟儿飞翔却不知止于何处。心中郁结而无法解脱啊,思虑纠缠盘曲而难以解开。
将驾船而沿长江顺流东下啊,右(至)洞庭湖又左(进入)长江(上:古称右为“上”)。离开世世代代的住所啊,如今漂泊来到东方。(我的)灵魂时时都想着归去啊(羌:文言助词,用在句首,无义),哪会片刻忘记返回故乡!背向夏浦而思念位于夏浦之西的郢都啊,悲伤故都日渐遥远。登上水边高岸以举目远望啊,姑且以此来舒展一下我忧愁的衷肠。哀痛于所经之楚地(曾经)土地宽平广博,人民富裕安乐),悲伤于江边古代遗留下来的淳厚美善的风俗。
面对着陵阳(地名)到何处去啊,大水浩瀚没有边际往哪儿去!不曾想到高大的房屋荒废成丘墟啊(喻指国家遭到兵火的毁坏),怎么可以再度让郢都东门荒芜?心中久久不愉悦啊,忧与愁连续不断。郢都的路途是那样遥远啊,长江和夏水有舟难航。时光流逝,快速得仿佛使人难以相信。心情悲惨忧郁而不得舒畅啊,困苦失意而满怀悲伤(蹇:发语词)。
群小外表为邀取君主欢欣而呈媚态,实际上内心怯弱而不能有坚定的操守。忠臣厚重而愿被进用啊,嫉妒的谗谄小人纷乱而障蔽(百般阻挠)。唐尧、虞舜的高尚行为啊,高远而近天。那些谗人们却要心怀嫉妒啊,在他们头上加以“不慈”的名号(按:尧、舜禅让时传给贤人而不传给儿子,因此被说成是“不慈”。此四句写德行薄天的尧舜尚且被人诬蔑,何况一般的贤臣呢)。(楚王)憎恶那不善言词的忠贤之臣啊,喜欢那些小人表面上的激昂慷慨。群小奔走钻营而日益显进啊,贤臣被疏远而越来越远。
胡言:放开我的目光以四望啊,希望有一个回返的机会要到什么时候!鸟儿高飞终要返回旧巢啊,狐狸死时总是把头枕在所穴居的山丘上(比喻自己至死眷恋祖国)。我确实没有什么罪过而遭弃逐,日日夜夜哪里能忘掉它!
30《离骚》——选自《楚辞》[已整]
《遭忧》(或“别愁”)
(传说中远古)帝王颛顼的后代子孙啊,我的亡父叫伯庸(皇考:对亡父的尊称。皇是美好、光辉的意思,考指已经去世的父亲)。寅年正当正月开端啊(孟:开端。陬:正月的别称),庚寅我诞生。(皇:皇考的简称)亡父观察估量我初生时的容貌啊,始赐我以美好的名字。命名我叫正则啊,给我取表字叫灵均。
上天既赋予我盛多内在的美好品质啊(纷:盛多的样子),又加上美好的才能。(我)披着江离(香草)和白芷(香草)啊,联缀泽兰以作为佩带的饰物。时光流逝很快(汩[发“喻”音]:水流迅速的样子,这里比喻时光流逝很快),我惟恐赶不上啊,怕年岁不等待我。清晨我拔取木兰(香木名)啊,傍晚采摘沙洲上经冬不枯的草。太阳与月亮(互相交迭)迅速不停留啊,春季与秋季互相依次替代。想草木飘零啊(惟:作动词,“想的意思),恐怕美人衰老(“日月”四句:屈原以美人自喻,意谓时不我待,怕不及时建立功业,则迟暮自伤,空嗟老大)。何不依持壮年而摈[发“bin”的去声]弃不好的东西啊,为什么不改变这法度?驾着骏马奔驰啊!(来:招呼的话)来,我在前给你带路。
往昔三代君主的德行纯洁完美啊,所以许多贤能的臣子聚集在他们身边。夹杂大椒(香木名)与肉桂(香木名)啊,难道只是夹杂香草和白芷(岂维:不止,不仅)?那唐尧、虞舜是多么光明正大啊,他们遵循治国的正道而得到治国的正确途径。(何:多么)夏桀、商纣多么猖狂放肆啊,想走想走政治上的邪道(捷径:斜出的小路,这里比喻政治上的邪道),结果寸步难行。只有那些当时在楚王左右的一伙结党营私的小人苟安享乐,国家前途昏暗危险狭隘。难道我不惧怕自身灾祸吗?(我是)恐怕国家倾覆(皇舆:国君所乘的车辆。这里指国家)。迅疾在君王前后奔走效劳啊,继承三后的足迹(及:赶上,这里指继承)。楚王不体察我内心的真情(荃:香草。喻指楚王),反而听信谗言而保怒。我本来就知道忠言直谏会带来祸患,想要忍耐,但还是不安能止而不言。指天为证,对天发誓啊,我对楚怀王是一片忠心!说好黄昏而为迎亲的日子啊,到了中途却改变了道路(黄昏:古人结婚迎亲的时候,即所谓“初昏”)。当初与我说定啊,后翻悔变心而有别的打算。我不惧怕被楚怀王疏远而离去啊(既:表示动作完成),伤心的是楚怀王胸无定见,反复无常。
我大面积培植兰、蕙等香草啊,又栽种大面积秋蕙(按:此句比喻广泛培育众多人才)(九畹、百亩:并非确数,而是泛指面积之大)。分陇栽种留夷、揭车(都是香草名)(按:此句比喻广泛推荐和培养人才)啊,掺杂栽种杜衡与白芷(香草名)。希望枝叶高大茂盛啊,等待适时我可以收割(比喻等待贤才成长时能够得到重用,改革政事)。即使花儿枯萎又何妨啊,最可悲的是众多香草荒芜污秽(此句比喻自己培育、推荐的人才即使遭受摧残打击倒也无妨,最可悲的是他们的变节和堕落)。
这帮小人贪婪成性(竞进:对权势利禄的争相追逐),追逐名利没有满足的时候(凭:满)。(羌:文言助词,用在句首,无义)那些小人对自己宽容,却用卑劣的心理衡量别人,因而生出嫉妒之心(兴心:生心)。疯狂的追逐权势财利,并非我心中所急(驰骛:狂乱奔跑)(所急:急于去做的事)。我怕的是时间流逝,渐渐衰老,无所作为,不能留下美好的名声(冉冉:渐渐)。清晨,我吮吸着木兰花上落下的露水啊;傍晚,我餐食着菊花坠落之花(此句以早晚服用芳物,比喻自己的修身洁行,与上文“恐修名之不立”相应)(落英:坠落之花。一说初开之花)。如果我的情感确实美好、精诚专一啊,(即使)长久因饥饿而面黄肌瘦的样子又何妨。持取香木之根,编结茝(香草名),贯串薜荔(香草名)的落花,取用菌桂,编制蕙(香草名),搓绳(以)胡绳(香草名)长而下垂美好的样子(纚纚:形容以绳串物,长而下垂的美好样子)。(謇:楚方言,发语词,无义)我效法前代的贤人,绝非一般世俗之徒所用(指上文屈原的饮食和服饰,都不同于世俗,也是用来比喻自己的忠信修洁与世俗不合)。虽然我不合于当今的人,(却)愿依照彭咸留下的榜样(彭咸:传说是殷代的贤臣,因谏劝君王不成,投水自杀)。
长声叹息,揩拭眼泪啊,哀叹百姓多难。我只不过喜爱修洁美好、约束自己(鞿:马韁绳。羁:马络头。这里用“鞿羁”表示约束自己的意思),早上直言进谏,晚上即遭废弃。君王废弃了我修洁美好的佩饰,但是我重又持取芳茝以自修饰,执志弥笃(申:重复;再次)。(这些)也是我心中所喜爱的啊(所善:这里指屈原的政治理想和操守),虽死亡多次也不悔改。怨恨楚王无思无虑,放纵于规矩[这里发“举”音,非规矩词组]之外啊(浩荡:本义形容大水横流,这里指无思无虑,放纵于大规矩之外),始终不能洞察我的用心(民心:人心)。谗害忠良的那些党人嫉妒我的美丽啊(娥眉:女子的眉毛长而弯曲,犹如蚕蛾之眉,形容美丽),造谣诬陷说我喜爱放荡!那些贪图利禄的小人本来就善于投机取巧,违背法则改变措施。背弃法度,追随邪恶啊,竞相以苟合取容作为处世原则(绳墨:原为木工划线取直的工具,这里喻指法度)(周容:苟合求容,奉承取悦)。忧愁的样子、忧郁烦恼的样子,我怅然失意的样子啊,我独自在政治上受党人打击陷害而遭遇的困难处境在这时期!宁可忽然死去随流水而消逝啊,我不能忍受时俗群小的工巧、追曲[发阴平]、周容等丑态。鹰类猛禽不与凡鸟合群,自古以来本就这样。方圆怎能契合,而不同道的人又怎能安然相处!宁[发去声]愿心理受委屈,压抑自己的意志啊,忍受罪过而遭到辱骂。保持清白,为正直之道而死,这本来就是前代圣贤所看重的(伏:通“服”,保持)(死直:为正直而死)。
后悔(当初)看前程不明审,长久站立呀我将要返回。驾转我的车子返回旧路,趁现在走上迷途还不远的时候。让我的马慢慢行走于长着兰草的水边高地啊,(我)奔向长有椒树的山丘暂且在此停息。进仕于朝廷,却不为楚君所用,反而获罪。将退隐而自我修养原有的美德(初服:未入仕以前的服饰。比喻原来的志趣)。用芰荷叶制成上衣啊,又缀集美丽的荷花做下装。朝野君臣世俗不了解自己,只要我自己的内心真正的芬芳。加高帽子到高高的样子啊,增长我的佩带成长长的样子(加高帽子、增长佩带是屈原特立不群性格的标志,表示不与世俗同流合污)。芳香与污垢混杂啊,唯独洁白光明的品质还没有缺损。急急回头纵目眺望,将洁身远游四荒。佩饰盛多,众多装饰着的样子,香气浓郁更加显著。人们各有所好,而我独独爱好高洁的品质,习以为常。我即使被肢解也不会改变素志,难道我的志向会因惩创而变化(民生:人生,这里是“人们”的意思)!


40《晋楚城濮之战》——选自《左传·僖公二十八年》[已整理]
(宋国被楚包围)宋国派门尹般到晋军告急。晋文公说:“宋国来报告危急情况,如果丢开宋国不管,宋国将与我们绝交;如果请楚国退兵,楚国不会答应。我要是与楚国交战,齐、秦两国不同意,那怎么办呢?”先轸(晋军中的主帅)说:“让宋国不求我们,而把礼物送给齐、秦,通过齐、秦两国向楚国请求退兵。同时我们扣留曹国君主,把曹、卫的土地赏给宋国,楚国舍不得曹、卫,必定不会答应齐、秦的请求而退兵。齐、秦两国喜爱宋国的礼物,怒恨楚国不接受调解的顽固态度,能不参战吗?”晋文公很高兴,拘捕了曹共公,把曹国、卫国的土地给了宋国。
楚成王进入申城并住下来,命令申叔撤出穀地,让子玉撤离宋国,说:“不要迫近晋军!晋文公在外(流亡)十九年了,而终于得到晋国。险阻艰难,全部都经历体验过了;民情的真假虚实,全都了解了。上天赐给他高寿,同时除去了他的仇人,这是天意安排好的,难道能够废除吗?兵书说:‘适可而止’。又说:‘知难而退’。又说:‘有德的人不能阻挡’。兵书上说的这三句话,就是指晋国的情况。”
子玉派遣伯棼见楚成王要求出战,说:“我不敢说必定能成功,只希望乘此机会来堵说坏话的小人之嘴。”楚成王发怒,少派军队给他,只有西广、东宫两支队伍与子玉的亲兵600人跟从他(若敖:子玉的祖先,指子玉同族人组成的人亲兵)。
子玉派宛春到晋军中报告说:“请你们恢复卫侯(卫国君主)的地位,封还曹国的土地,我也就解除对宋国的围攻。”子犯说:“子玉无理啊!做国君的得到一样好处,而做臣子的倒得到两样好处。不可失去这战机啊(按:这是鼓动晋文公应抓住子玉无礼的机会发动攻势)。”先轸说:“您答应子玉的要求吧。使人家安定就叫做礼。楚国一句话使三个国家(宋、曹、卫)得到安定,我们一句话却把它们断送了,那是我们无礼,我们还凭什么去作战呢?况且,我们不答应楚国的要求,就是背弃宋国,既然我们是来救援宋国的,结果却又背弃它,那怎么对诸侯各国交代呢?楚对曹、卫、宋三国施行恩惠,而我方却对三国结下怨仇,怨仇结多了,又靠什么去作战呢?不如私下应允曹、卫两国同他们联合,把宛春拘留起来激怒楚国,等决战后再来考虑曹、卫复国等问题。”晋文公很高兴。于是把宛春囚禁在卫国,同时私下里允诺恢复曹、卫。曹、卫宣告同楚国绝交。
子玉发怒,追击晋军。晋军撤退。军吏说:“我们的统帅是国君,楚方的统帅是臣子,国君倒要躲避臣子,这是耻辱啊!而且楚军连年在外,疲劳不堪,士气低落,为什么退走?”子犯说:“军队的士气只要理直就会壮盛,理亏就要衰竭,哪里决定于出兵时间的长短呢?我们以前如没有楚国的帮助就到不了今天,现在退后九十里地让他们,这就是我们对楚国的报答。背弃楚国的恩惠、不讲信用,反而去保护楚国的仇人,这就是我方理亏,楚方理直了。楚军的士气一向饱满,不能说士气衰竭。如果我们退避三舍,楚军也撤回国,我们就达到救宋的目的,还有什么要求呢?如果楚军不肯撤退,我方做国君的节节退让,而他们做臣子的倒步步进犯,那就是他们无理了。”晋军退后三十里,楚军想停止前进,子玉却不答应。
僖公二十八年(前632)初夏四月初三,晋文公、宋成公、齐国的国归父、崔夭(二人都是齐国将领)、秦国的小子慭(秦穆公的儿子)进驻在城濮。楚军背靠酅山扎下营寨,晋文公担心这件事。听到士兵们歌唱:“田野上的草啊,生得多么茂盛;快丢掉那旧根啊,把新的种子来播种(按:这是运用比兴手法,劝说晋文公弃旧图新,下决心一战)。”晋文公很疑虑(按:晋文公听到士兵们要求快些作战的歌,因无把握,所以疑虑)。子犯说:“下决心打一仗吧!如果打胜仗,必定能得到各诸侯国的信赖而称霸;如果打败仗,我们晋国外有黄河,内有太行山的优越地理环境,也决不会有什么妨害。”晋文公说:“对于楚国的恩惠怎么办?”栾枝说:“汉水以北我们同是姓姬的兄弟国家,都被楚国消灭光了。怎么能只想到小恩小惠(指楚曾礼遇晋文公)而忘了大耻辱(指楚消灭了姬姓兄弟国),不如下决心打吧。”晋文公梦见和楚王徒手搏斗,楚王伏在自己身上,并且用嘴吮[发shun上声]吸自己的脑髓,因此感到害怕。子犯说:“这是吉兆,你被楚王按在地上,面向天,这是我们得到上天的帮助的兆头;楚王伏在你身上吮你的脑袋,这是他面向地服罪的表现。凡此说明我们已经使他驯服了。”
子玉派遣斗勃(楚国大夫名)向晋国挑战,说:“请允许我们同你的士兵们游戏一番,你只管靠在车轼上观看,我自己也陪你看看。”晋文公派遣栾枝回答说:“你的话我们国军知道了。楚君的恩惠,未敢忘之,所以呆在这里(指退后九十里的地方)。我们为了你大夫(包括子玉)尚且退兵九十里,难道敢抵挡你们的国君吗?既然得不到你们的谅解,那么请费心告诉贵国几位将军,准备好你们的战车,重视你们国军的任务,明天早晨我们战场上见吧。
晋国700辆战车(兵士约5万2千500人),军容齐整(韅、靷、鞅、靽:马身上的缰绳络头之类,借指军容齐整)。晋文公登上莘国旧址的废墟,检阅了军队,说:“士兵懂得礼仪,少壮在前,年长的在后,井然有序,他们可以任用了。”于是砍伐树木,用来增添武器。四月初四,晋军在莘北摆好阵势。胥臣统领部下去抵挡陈、蔡联军。子玉以600亲兵率领中军(按:春秋时大国军队一般设上中下三军,中军地位较高,统帅每居中军),说:“今天必定叫晋军完蛋。”子西(楚国司马,名斗宜申)率领左军,子上(名斗勃)率领右军。胥臣用虎皮蒙在战马身上,先进攻陈、蔡两军。陈、蔡两军逃跑,楚军的右翼部队溃散。狐毛(晋上军统帅)虚设两面大旗(只有中军主帅可立两面大旗)以撤退来迷惑敌人派,中军统帅栾枝让车子拖着树枝扬起尘土,假装逃走,楚军驱马挥师追赶之,原轸(即先轸)、郤溱(晋军中军副帅)指挥中军精锐拦腰攻击楚军左军(公族:国军同姓贵族组成的部队,由国君亲自率领)。狐毛、狐偃率领上军夹攻子西,楚国的左翼部队溃散。楚军大败。只有子玉收兵不动,所以不败,没有全军覆没。
晋军歇兵三天,吃楚军留下来的粮食,到四月初八才回去。四月二十九日到达衡雍,在践土建造饿一座周天子的行宫。


49《烛之武退秦师》——选自《左传·僖公三十年》[已整]
(僖公三十年[前630]九月十三日),晋文公、秦穆公围郑,因郑文公(曾)对晋文公无礼,而且心向楚国,对晋有贰心。晋军驻扎在函陵,秦军驻扎在氾南。
佚之狐(郑国大夫)向郑文公说:“国家危险了,如果派烛之武去见秦君,秦国军队一定会撤退。”郑文公听从了他的意见。烛之武推辞说:“我在壮年的时候,尚且不如旁人,现在老了,更不能做什么了。”郑文公说:“我没有及早重用您,现在危急时才来求您,这是我的过错。然而郑国灭亡了,对您也不利啊!”(烛之武)答应郑文公。
夜里用绳子把烛之武从城墙上吊下去。见到秦穆公,烛之武说:“秦、晋两国包围郑国,我们郑国已经知一定要灭亡了。如果灭亡郑国对您有好处的话,我就不敢来麻烦您(执事:对秦穆公的敬称,不敢直接称对方的婉转说法)。越过晋国而把远方的郑国作为自己的边邑,您一定知道这是很难的。您何必用灭亡郑国来增强邻国(指晋)的土地呢?邻国的实力雄厚,等于您的力量削弱了。如果能够舍掉郑国,不来消灭我们,而让它成为您在东方道路上的主人。将来贵国有使者往来,也可以供应他们所需的食宿资粮,这对于您也没有什么害处啊。况且您也曾把好处给予晋惠公(晋文公重耳之弟),晋惠公答应给您焦、瑕两地,可是他们早晨刚刚渡过黄河(回国),傍晚就建筑防御工事在那里防守了,这件事您是知道的。那个晋国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?等到晋国在东面把郑国消灭当作它的边界后,它又要扩展西面的边界了。如果不是损害秦国的利益,晋国又到哪里去夺取土地呢?损害秦国有利于晋国,希望您考虑这件事吧。”秦穆公很满意,与郑国订立盟约,委派杞子、逢孙、杨孙(都是秦国大夫)驻守郑国,自己就率军回国。
子犯(晋大夫狐偃的字,晋文公舅父)请求追击秦军。晋文公说:“不可,没有那秦穆公的帮助,我们到不了今天。凭借人家的帮助,却去伤害人家,这是不仁义的;失去自己的盟国,这是不明智的;用自相冲突来代替严整协调,这不是武功。我们还是回去吧。”于是晋国的军队也撤离郑国。


54《邵公谏厉王弭谤》(题幕编者加)——《国语》
《邵公劝告厉王消除公开指责》
周厉王(周天子,名胡)残暴,住在国都内的人公开指责厉王。邵穆公(名虎,周王的卿士)报告说:“百姓受不住您的支使命令了!”厉王发怒,寻得卫国(周代诸侯国)的巫者,让他监视批评历王的人。把谤者报告厉王,就杀掉他们。国都里没有谁敢再说话,在路上相遇,只能用目光示意(指敢怒而不敢言)。
厉王高兴了,告诉邵公说:“我能制止谤言了,(大家)就不敢说话了。”邵公说:“这是堵塞百姓的口。堵住百姓的口(指限制言论),超过在河道上筑堤堵塞水流。河道不畅通而堤坝决口,伤害的人一定很多,百姓也象河水一样。所以治理河水的人要疏通河道,使之畅通,治理百姓的人,使百姓发泄(即让百姓表达自己的各种情绪),让他们讲话。因此天子处理政事,命令公、卿以至列士献诗,乐官(古代以盲人为乐官)献曲(指反映民心、民情的曲子),史官献书,少师(乐官的一种)献箴言(一种用于规诫的韵文),盲者朗诵诗歌,让盲人(矇:特指睁眼瞎)背诵规诫的典籍,各种手艺人进行规劝,平民百姓通过官吏将自己的意见传达到朝廷上,近臣尽心规劝,父母兄弟等弥补过失,纠察是非,乐官用乐曲,史官用典籍教导天子,元老、大臣警戒劝导天子(古代以六十老人为耆,五十为艾),然后君王对以上各种意见考虑取舍,所以政事通行而不违背情理。百姓有口,就好象土地有高山河流一样,财物因而出产;如同土地有宽广而平的地、低而潮湿的地、低而平的地、可以灌溉的地一样,衣食的资源就因而生长。口用来发表言论,国家政事的好坏因而体现。实行百姓认为好的,防止百姓认为坏的,这大概才是用来增多财物衣食的办法吧。百姓在心里考虑,用口发表考虑好的意见,考虑成熟才发表言论,怎么能堵住呢?如果堵住百姓的口,帮助你的人能有几个?”
厉王不听,于是国都里的人再不敢讲话。三年以后,便将厉王放逐到彘地(当时的边远之地)去了。
58《苏秦始将连横说秦》——
(连横:秦国与六国中的个别国家建立联盟,打击其他国家。横:东西向为横,秦在西,六国在东,故以秦为中心的联盟叫连横。与此相反,六国联合抗秦为约从,也叫“合从”)
苏秦起先主张连横,劝秦惠王说:“大王您的国家,在西部,占有巴、蜀、汉中物产丰饶的好处,北部有胡地产的貉(皮毛很珍贵)和代地产的良马这些可用之物,南面有巫山、黔中作为阻隔,东面有肴山、函谷关的坚固(指易守难攻)。耕田肥美,百姓富足,战车(一车四马为一乘)万辆,武士百万,千里沃野上,聚集、储藏的物资很多,地势形胜有利,这就是所谓上天的粮仓,天下强有力的国家啊。凭着大王的贤明,士民的众多,战车骑兵的作用,兵法的练习,可以兼并诸侯,独吞天下,称帝而加以治理。希望大王能对此稍许注意,我请求来陈述此事的功效(指秦国统一天下的功效)。”
秦王回答说:“我(寡人:意为寡德之人)听说,羽毛不丰满的不能高飞上天,国家的法度不完备的不能惩治犯人,道德不重大(这里指广泛地施恩于百姓)的不能使用百姓出战,政治、教化不顺应人心的不能烦劳大臣(这里指让大臣带兵出战)。现在您郑重地从很远的地方跑来在朝廷上教导我,希望改日(再接受教导)。”
苏秦说:“我本来就怀疑秦王不能采用连横之策。过去神农讨伐补遂,黄帝讨伐涿鹿而捉拿蚩尤,尧讨伐欢兜,舜讨伐三苗(古代少数民族部落),禹讨伐共工,商汤讨伐夏桀,周文王讨伐崇国,周武王讨伐纣王,齐桓公用战争的手段而称霸天下。由此看来,哪里有不打仗的呢?古时候使车轮相碰,往来奔驰(指各诸侯国的使臣频繁往来),用言语互相结纳(指结成联盟),天下合而为一(指要统一天下),有连横约从的情况,战争就不可避免(以上五句说明自古以来就有战争)。文士争相以巧饰的言辞游说诸侯,诸侯混乱疑惑(指不知该怎样做);各种各样的情况都出现了,无法全部治理。法令条文已经完备,百姓多虚假的行为(指百姓不堪法律条文之扰,故虚加敷衍);政令、税册繁多而混乱,百姓穷困。君臣忧愁(指为上述这种情况忧愁),百姓无所依靠;道理说得清清楚楚,战乱更加频繁;游说之士使其言雄辩,使其服华美(意为加繁活动),战争不能停止。旁征博引,使言辞华丽,天下不太平。游说之士把舌头都说破了,听其游说的人耳朵都听聋了,不见成功;诸侯国表面上实行道义,并以诚信相约束,天下人不亲近。于是放弃华丽的言辞而使用武力,以优厚的待遇供养敢于以死相从的人,缝制盔甲,磨利兵器,在战场争取胜利。(夫:句首语气词,提出话题,引起议论)什么也不做地呆着而获得好处,安然兀坐得到扩大疆土,即使上古五帝(黄帝、颛顼、帝喾、唐尧、虞舜)、三王(夏禹、商汤、周武王)、五霸(其说不一,一般指齐桓公、晋文公、秦穆公、楚庄王、宋襄公),贤明的君主,常想安坐而达到,那种形势(指上文列举的种种情况)使他们不能这样做。所以用战争的方式继续上述的种种努力。(两军)相距较远的就两支队伍相互进攻,迫近的持着武器相互冲击,然后方可建立大功。因此在对外战争中取得胜利,在国内道义就可以加强;权利建立在上,人民驯服在下。如今想要想并吞天下,凌驾于大国之上,使敌国屈服,控制天下,使百姓成为子女,使诸侯成为臣子,非发动战争不可!现在继位之君,忽视最重要的道理,都是对于教化不明了,在治理国家上混乱;被动听的言论迷惑,沉溺于巧辩的言辞中。据以上情况判定,大王您一定不会实行(用战争手段统一天下的谋略)。”
劝说秦王的奏折多次呈上而陈述主张不被采纳。黑貂皮衣穿破了,一百斤黄金也用完了,钱财耗尽,离开秦国返回。缠着裹腿,穿着草鞋,背着书,扛着口袋,体态憔悴,面目黑黄,神情带有惭愧脸色。回到家里,妻子不从织机上下来,嫂子不为他做饭,父母不与他说话。苏秦叹气道:“妻子不把我当丈夫,嫂子不把我当小叔子,父母不把我当儿子,这些都是我的过错啊!”就晚上拿出所藏的书,摆出几十只书箱,找到了姜太公的《阴符》的谋略,埋头诵读,选择《阴符》中适用的东西,用来揣摩世事和人主的心理。读书到想要坐着打磕睡时,就拿起锥子自己的大腿,鲜血一直流到脚跟,说:“哪里有游说君主而不能说服他,让他拿出金玉锦绣来赏赐,并使自己取得卿相之类高官的呢?”满一年,研究成功,说:“这下确实可以用来游说当今的国君了!”
于是就走向燕乌集(宫殿名)宫殿前面两边的楼台(也指宫殿),求见并游说赵王在华丽的屋宇之下,高兴得拍起手来交谈(形容谈得融洽、投机),赵王很高兴,封苏秦为武安(赵地,今河北武安市)君,授予相印,兵车一百辆、锦绣一千束(相当于段或匹)、白璧一百对、黄金一万镒(二十两为一镒)跟在他的后面,用来联合六国,使约从离散,抑制强秦。所以苏秦在赵国为相而函谷关不通(指秦在六国合纵的压力下不敢出函谷关)。
在这个时候,那么大的天下,那么多的百姓,王侯的威望,谋臣的权术,都取决于苏秦的计谋。不费一斗粮,不劳烦一个兵,未出战一个士兵,没拉断一根弓弦,未折断一枝箭,诸侯相互亲及,胜过兄弟。贤人在位而天下驯服,一人被用而天下顺从,所以说:“用力于政事,不用力于军事;应用于朝廷之内,不应用于国土之外。”在苏秦全盛的时候,黄金万镒给他使用,车轮滚滚,骑从相连,炫耀辉煌,崤山以东(指楚燕韩魏等国),顺着风势而服从(比喻服从迅速),使赵国大大提高了地位。再说苏秦不过是个出身寒微的人(穷巷:偏僻的里巷,指平民区。掘门:以墙洞为门。桑户:用桑树柳条编成门扇。棬枢:用弯曲的木头作门轴),伏身在车前横木上,走遍天下(这两句写苏秦富贵后出入时的盛大场面),在朝廷上劝说诸侯王,堵塞侯王身边臣子的嘴巴,天下没有哪一个能同他抗衡。
(苏秦)将去游说楚威王,路过洛阳,父母听到消息,打扫屋子,修整道路,张罗音乐,准备酒宴,到郊外离城三十里之处迎接。妻子斜着眼睛,不敢正视,侧着耳朵(指注意听);嫂子象蛇一样爬行趴在地上,四次跪拜谢罪。苏秦问:“嫂子,为什么过去那么傲慢无礼,而现在又如此卑躬屈节呢?”嫂子回答说:“因为您(苏秦字季子)现代的地位高,而且钱财多!”苏秦叹道:“唉呀!贫穷的时候父母不把我当儿子,富贵的时候则父母兄弟等家人也畏惧。人活在世上,权势地位、荣华富贵,难道是可以忽视的吗?”


66《冯谖客孟尝君》——
齐国有位名叫冯谖的人,贫穷不能养活自己,他让人嘱托孟尝君(姓田名文,齐国贵族,湣王时为相,“孟尝君”是对他的封号,素以好养士而闻名,与魏信陵君、楚春申君、赵平原君并称战国四公子)说愿意到孟尝君门下充当食客。孟尝君问:“他爱好什么?”回答说:“他没什么爱好。”又问:“他有何才干?”回答说:“他没什么才能。”孟尝君笑了笑接受他,说:“好吧。”
手下办事的人因孟尝君认为他卑贱,(所以)给他吃粗劣的饭菜。过了不久,冯谖靠着柱子,用手指弹着他的佩剑,唱道:“长剑(铗:剑柄,这里指代剑)回去吧!(在这儿)没鱼吃。”手下的人把这事告诉了孟尝君。孟尝君说:“给他吃,照门下一般客人看待。”过了不久,冯谖又靠着柱子弹着剑,唱道:“长剑回去吧!(在这儿)没有车。”左右的人都笑他,又把这话告诉了孟尝君。孟尝君说:“给他准备车马,照门下出门可以乘车的门客对待。”于是冯谖坐着他的车子,高举宝剑,去拜访他的朋友说:“孟尝君把我作门客看待了!”后来又过了不久,冯谖又弹起他的剑,唱道:“长剑(咱们)还是回去吧!(在这儿)无法养家。”手下办事的人都厌恶他,认为这人贪心不足。孟尝君知道后就问:“冯先生有亲属吗?”回(对:多用于下对上的回答或对话)答说:“有位老母。”孟尝君就派人供应她的饮食、用度,不使她感到缺乏。于是,冯谖就不再唱了。
后来,孟尝君拿出文告,询问他的门客:“谁通晓会计、能为我收债于薛呢?”冯谖签名说:“能。”孟尝君以此人为怪,问:“这是谁呀?”左右的人说:“就是唱那个‘长铗归来’的人。”孟尝君笑道:“这位客人果真有才能,我对不起他,还从来没有见过面呢!”立即派人请冯谖来相见,道歉说:“我被事务搞得很疲劳,心乱于忧愁;而(我)软弱无能,整天沉溺国家大事,得罪了您。您不以此事为羞耻,竟然想要替(我)往薛地收债吗?”冯谖回答道:“愿意去。”于是套车,整理行装,载上债据而动身。告辞说:“债收全部收了,用所收的债款买什么动西归来?”孟尝君说:“就看我家所缺少的东西。”
冯谖赶车到薛去,派官吏召集百姓中该还债的人都来合验债据。债据全部合验完毕,他站起来,假传(孟尝君的)命令,把债款赐给众百姓,就烧掉那些债券,百姓高呼“万岁”。
冯谖一直赶着车(指毫不耽搁)到达齐都临淄,早晨就求见孟尝君。孟尝君以冯谖的迅速返回为怪,穿好衣服戴好帽子见他,问:“债全都收完了吗?回怎么这么快?”冯谖说:“全都收了。”“买什么回来了?”冯谖说:“您说‘看我家缺什么’,我私下考虑您宫中充实珍宝,猎狗、骏马充实于外面的马房,美女充实于堂下陈放财物、站列婢妾的地方;您家里所缺的,是义这种东西罢了!我私自为您买了义。”孟尝君道:“怎么买义?”冯谖道:“现在您有小小的薛地,不安抚(百姓),以薛地百姓为己子,凭籍商贾之道取利于薛地的百姓。我私自假造您的命令,把债款赏赐给众百姓,顺便烧掉了契据,百姓欢呼‘万岁’。(这)就是我用来为您买义的方式啊。”孟尝君不高兴,说:“呵,先生算了吧。”
一周年,齐湣王对孟尝君说:“我不敢让先王的臣子作我的臣子。”孟尝君(只好)前往他的封地薛去。距离薛地还有百里没到,薛地的人民扶老携幼,迎接孟尝君在半路上。孟尝君回头看着冯谖:“先生替我买义的道理,今天才见到了。”
冯谖说:“狡猾机灵的兔子有三个洞,才能免遭死患;现在您只有一个洞,还不能把枕头垫得高高地躺着(指放松戒备)。请让我再去为您挖两个洞吧。”孟尝君应允了,就给予五十辆车子,五百斤黄金。冯谖向西去魏国(因迁都大梁,故又称梁)活动,他对魏惠王说:“齐国放逐他的大臣孟尝君到所处,哪位诸侯先迎住他,可使其国家富庶而军事强大。”于是惠王空出上位(指相位),让原来的相作了上将军,派使者(带着)黄金千斤,百辆车子,去聘请孟尝君。冯谖先赶车回去,告诫孟尝君说:“千斤黄金,很重的聘礼了;百辆车子,(这算)显贵的使臣了。齐国君臣大概听说这事了吧。”魏国的使臣往返了三次,孟尝君坚决推辞而不去。
齐湣王听说这一消息,君臣上下十分惊恐,派遣太傅(辅佐国君的官,次于太师)携带千斤黄金、绘有文采的车子两辆(驷:配有四匹马的车子)、佩带的剑一把,封好书信,向孟尝君道歉说:“我没有福气,遭受了祖宗神灵降下的灾祸,深信于巴结迎逢的臣下,得罪了您。我不值得您来辅佐,希望您顾念齐国先王的宗庙,姑且回到国都来,治理全国的百姓吧。”冯谖告诫孟尝君道:“希望(你)向齐王请求赐予先王传下来的祭祀祖先使用的礼器,在薛地建立宗庙(古典重视宗庙,薛地有了先王的宗庙,齐王就必须加以保护,这样孟尝君的地位就更加巩固了)。”宗庙成就,冯谖回报孟尝君:“现在三个洞已经营造好,您可以高枕作乐(无后顾之忧)了。”
孟尝君当了几十年相国,没有遭到丝毫祸患,(这都是)冯谖的计谋(所赐)啊。


72《侍坐》——《论语·先进》[已整]
子路、曾晳、冉[发‘染’,非然]有、公西华陪(孔子)坐着。孔子说:“因为我比你们年长一点(以:因为。乎:于;比。毋:不要),不要因此就不敢说话呀(以:通“已”,停止的意思)。你们平日总是说:‘没有人了解我呀!’如果有人了解你们,你们将怎么办呢(或:有人。何以:即“以何”,凭什么)?”
子路轻率而急促(的样子)答道:“拥有一千辆兵车的诸侯国,夹在大国中间(摄:夹处。乎:于;在),大国对它进行侵略战争(加:侵凌;侵犯。师旅:原指军队,这里引申为战争),接着又遇到饥荒(因:继;接);我来治理它(指上述千乘之国)(也:语气助词,舒缓语气。为:治理),等到三年,就可以使老百姓勇敢善战,而且懂得礼仪(方:指礼仪)。”
孔子听了,对此微笑。
“冉求,你的志向怎么样?”
(冉求)回答说:“方圆六七十里,或者五六十里的小国,让我来治理的话,等到三年,可以使老百姓丰衣足食(如:或者)。至于制作礼乐等教化人民的事情(我没有这方面的才能),那就只能等待有德行的君子来做了(俟:等待)。”
“公西赤,你怎么样?”
(公西赤)回答说:“不敢说我能够做什么,我希望得到学习的机会。在国君祭祀或诸侯会盟的时候,我愿意穿着礼服(端:玄端,一种礼服。这里用作动词,指穿着礼服),戴着礼冠,做一个小傧相。”
“曾点,你怎么样?”
(曾点)正在断断续续地弹着瑟(鼓:用作动词,指弹奏。希:通‘稀’,指瑟声稀疏),听到孔子问他,便把瑟铿的一声放入(尔:语尾助词,表示样子),站了起来(作:起立),回答说:“我的志向与他们三位所说的不同(撰:述)!”
孔子说:“那有什么关系呢?也不过是各人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!”
(曾点)说:“在暮春三月时节(莫春:暮春,阴历三月。莫:通“暮”。者:语气助词,表示停顿),换上春天的服装,同五六位青年人,以及六七个少年,大家一起在沂水里沐浴,在舞雩[发‘鱼’]坛上乘凉(风:用作动词,意指迎风乘凉),然后一路吟咏而归。”
孔子叹气(的样子)说道(然:语尾助词):“我赞同曾点的想法呀!”
子路、冉有、公西华都出去了,曾晳落在后面。曾晳问(孔子):“他们三个人的话怎么样?”
孔子说:“也不过是各人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(也已矣:都是语气助词,连用表示强调)!”
(曾晳)说:“老师为什么笑仲由呢?”
(孔子)说:“治国要用礼仪,他说话不谦虚,所以笑他(让:谦让)。冉求不也是讲治国吗?怎么见得方圆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就不算是国家呢(唯:语首助词)?公西赤不也是讲治国吗?宗庙祭祀和诸侯会盟这些不是诸侯国的大事又是什么呢?公西赤说自己当个小傧相,那谁还能当大傧相呢?”



77《齐桓晋文之事章》——孟子[已整理]
齐宣王问(孟子)说:“齐桓公、晋文公两位霸主的事业,能说给我听听吗?”
孟子回答说:“孔子的门徒没有人说起过齐桓公、晋文公两位霸主的事业,所以没有能流传下来。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,如果一定要说,那就说说推行王道的事吧!”
(齐宣王)说:“德行怎样才能称王天下呢?”
(孟子)说:“只要实行保护人民的王道,就没有人能抵御而无敌于天下了。”
(齐宣王)说:“像我这样子,可以保护人民吗?”
(孟子)说:“可以。”
(齐宣王)说:“你从什么地方知道我行呢?”
(孟子)说:“我听胡龁(齐宣王的臣子)说:‘您坐在大殿上,有个人牵牛从殿下走过。您看见这个人,问道:“把牛牵到什么地方去?”(那人)回答说:“准备杀了这头牛,用它的血来涂新钟的孔隙。”大王您说:“放了它,我不忍心看它这种恐惧得发抖的样子,似乎没有罪就把它送到了死地。”(那人问)道:“既然如此,那么就废除衅钟的仪式吗?”你说:“怎么可以废除呢?用羊来调换牛吧。”’不知道有没有这件事?”
(齐宣王)说:“有这事。”
(孟子)说:“有这样的仁心足以行王道以统一天下了。老百姓认为君王吝惜这头牛。我本来(确实)知道您是出于一种不忍的同情心。”
(齐宣王)说:“是的,确有这样无知的百姓啊。齐国地方虽然狭小,我又何至于爱惜一头牛呢?就是不忍看它那副恐惧发抖的样子,毫无罪过而走向受死的地方,所以用羊去换它。”
(孟子)说:“你不要对百姓说您吝啬而感到奇怪。百姓只看到你拿小牲口羊去换大牲口牛,他们哪里知道君王的心思呢?您如果同情它无罪而走向死地,那么,牛和羊又有什么区别呢?”
齐宣王笑着说:“这真是什么心思呢?[我也说不清楚],我并不是爱惜一头牛的价值大,而拿价值小的羊来调换它啊,难道老百姓说我吝惜了[也许真是如此]。”
(孟子)说:“没有关系,这就是仁慈之道啊,因为(您)只看见牛的恐惧而没有看见羊的恐惧。有道德的人对于飞禽走兽:看见它活着,便不忍心看它死;听到它(哀鸣)的声音,便不忍心吃它的肉。所以君子总是远离厨房的。”
齐宣王高兴了,说:“《诗经》说:‘别人有什么心思,我能够猜测出来。’──说的就是先生你这样的人啊。当时我这样做了,但回过头来追问自己,连自己也想不出当时是一种什么心理。现在经你这么一说,我的心里很受感动啊!说真话种心理合乎王道是什么缘故呢?”
(孟子)说:“假定有人报告大王说:‘我的气力能够举得起三千斤重的东西,却拿不起一根鸟的羽毛球;我的视力能够看清楚秋天鸟兽新毛的末端,却看不见整车的柴草。’那么,大王您相信吗?”
(齐宣王)说:“不相信。”
“现在君王的恩惠能够施加到禽兽身上,但是功德却施不到百姓身上,这又是什么缘故呢?可见一根鸟毛拿不起来,是因为不肯用力的缘故;整车柴草没有看见,是因为不肯用眼睛去看;百姓的不能得到保护,是因为君王不肯施行恩惠啊。所以君王的不实行仁道,是因为不肯去做,而并非因为没有能力。”
(齐宣王)说:“不肯做和没有能力做这两种情形,有什么不同呢?”
(孟子)说:“把泰山夹在胳膊底下跳过北海去,告诉人说:‘我做不到。’这确实是做不到。为长辈按摩肢体,告诉人说:‘我做不到。’这是不肯做,而不是不能做。大王所以不能统一天下,不属于(用胳膊)挟泰山去跳过渤海这一类的事;大王不能统一天下,属于对长辈按摩肢体一类的事。”
“敬爱自己的老人,再推而广之去敬爱别人的老人;抚爱自己的孩子,再推而广之去抚爱别人的孩子。这样天下事就可以在手掌上运筹了。《诗经》说:‘文王先做出榜样给妻子看,然后去推及到兄弟身上,再进一步推而广之去治理国家和邦国。’──这话的意思说,把这种仁心,推广到别人身上罢了。所以向百姓推恩就能够保有天下,不向百姓推恩即便是自己的妻子也无法保全。古代的圣人所以能够大大地超出一般人,没有其他的原因,只是善于将他的仁心推广到所做的事业上去罢了。如今(您的)恩德足以推广到禽兽身上,老百姓却得不到您的好处,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?物品只有用秤称过,然后才能知道它的轻重;用尺量过,然后才能知道它的长短。物品都是这样,人心更是如此。大王,您请思量一下吧!”
“或者君王还想发动战争,使得士兵臣下遭受战争的危害,结怨诸侯各国,然后才感到心里痛快吗?”
齐宣王说:“不是的,我何必在这上面追求痛快呢?我是想要求实现我的最大的欲望。”   
(孟子)说:“您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,(我)可以听听吗?”
齐宣王只是笑却不说话。
(孟子)说:“是因为肥美甘甜的食物不能满足口腹享受吗?是因为轻暖的衣服不能满足身体的享受吗?还是为了华丽的颜色不能满足视觉的观赏吗?美妙的音难以满足听觉的享受?还是亲近宠爱的人不够在面前随意使唤吗?以上这些东西,君王的臣子们都是能够供应的,君王难道是为了这些吗?”
(齐宣王)说:“不是,我不是为了这些。”
(孟子)说:“那么,大王所最想得到的东西便可知道了:想要开拓疆土,使秦、楚来朝贡,威临天下而安抚四方蛮夷。(但是)以这样的做法,去谋求这样的理想,就好像爬上树去捕鱼一样。”
齐宣王说:“像这样厉害吗?”
(孟子)说:“恐怕事实上比这还更厉害呢。爬到树上去抓鱼,虽然抓不到鱼,却没有什么后祸;假使用这样的做法,去谋求这样的理想,又尽心尽力地去干,结果必然有灾祸。”
(齐宣王)说:“(这是什么道理)可以让我听听吗?”
(孟子)说:“(如果)邹国和楚国打仗,那您认还为哪方面会战胜?”
(齐宣王)说:“楚国会胜。”
(孟子)说:“那么,小国本来不可以与大国为敌,人少的国家本来不可以与人多的国家为敌,弱国本来不可以与强国为敌。四海之内的土地方圆千里的共有九份,齐国四面集拢起来只不过占有其中的一份。拿一份去征服八份,这同邹国去对抗楚国有什么两样呢?何不回过头来寻找根本的办法呢。(如果)您现在发布政令,施行仁政,使得天下当官的都想到您的朝廷来做官,种田的都想到您的田野来耕作,做生意的都想把货物放在大王的时常上出售,出门人都想在大王的道路上来往,天下那些怨恨自己国君的人都愿意赶来向大王申诉。如果象这样,谁还能抵挡您呢?”
齐宣王说:“我很昏瞶瞶,恐怕不能够做到这样地步了。希望先生能够辅助我的志向,明白地教导我。我虽然不聪敏,请允许我照你的意思尝试实行。”
(孟子)说:“没有固定的产业却有坚定不移的善心,只有士人才能做到。至于一般老百姓,没有固定的产业,因而就没有持久的善心。如果没有恒心,那就会放肆作乱,没有什么坏事不会做的了。等到人民犯了罪,再去处罚他,这就等于事先张好了罗卬去陷害人民。哪有仁爱的君主掌权,却可以做这种陷害百姓的事呢?所以英明的君主制定人民的产业,一定使他们上能赡养父母,下能养活妻子儿女;丰年能丰衣足食,荒年也不致于饿死。然后督促他们做好事。所以老百姓跟随国君走就容易了。如今,规定人民的产业,上不能赡[发“善”音]养父母,下不能养活妻子儿女,好年景也总是生活在困苦之中,坏年景免不了要饿死。像这样,只是把自己从死亡的威胁下救出来还怕来不及,哪有闲工夫去讲求礼仪呢?大王真想施行仁政,为什么不回到根本上来呢?使老百姓每户有五亩宽的住宅,在宅边种些桑树来养蚕,那么,50岁的人就可以穿丝绸衣服了;鸡狗猪的饲养,不要错过了它们的剩余繁殖的时间,那么,70岁的老人就可以吃肉了;每家给100亩的土地,不要耽误他们的耕种的节气时令,那么,一个八口之家就可以不挨饿了;然后重视学校教育,反复开导人们懂得孝顺父母尊敬兄长的道理,那么,头发半白的老人,就不会自己背东西在路上辛苦奔波了。老年人穿上丝织的衣服吃上肉,黑头发的百姓(指少壮的人)不挨饿受冻,像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,那是从来没有的事。”     


87《鱼我所欲也章》——选自《孟子·告子上》[已整]
鱼是我想要的,熊掌也是我想要的;但如果两者不能都得到,就舍弃鱼而选择熊掌。生命是我想要的,道义也是我想要的;但如果两者不能都得到,就舍弃生命来选择道义。生命是我想得到的,但想得到的东西还有超过生命的,所以我不会苟且求生。死亡是我所憎恶的,但所憎恶的东西还有甚于死的,所以即使面临祸患也在所不避。假使人所欲望的东西没有超过生命的,那么凡是可以用来求生的手段哪有不用的?假使人所憎恶的东西没有超过死亡的,那么凡是可以用来躲避祸患的事情哪有不干的?用这种手段就可以求生,却有人不用;照这样去做就可以避患,有人却不干。所以人所欲望的东西有超过生命的,人所憎恶的东西有超过死亡的。止是贤人有这种心思,人人都有,只是贤人能保持它不让它丧失罢了。一箪米饭(箪:古代盛饭的竹器),一豆肉汤(豆:古代盛食物的器),得到这些就能活下去,得不到便饿死;粗鲁地吆喝着叫人来吃,路上的普通人不会接受;用脚踏过再给人,讨饭的以为不洁而不愿意接受。很优厚的俸禄却不区别是否符合礼义就接受它,那优厚的俸禄对于我有什么好处呢?是为了住宅的华美、妻妾的服侍和让所认识的贫困者的人感激我吗?向来宁愿送命也不肯接受,今天(有人)为了住宅的华丽却去做这种事;从前宁可送命也不肯接受,今天(有人)为了妻妾的侍奉却去做这种事;向来宁可送命也不肯接受,今天(有人)为了所认识的贫困者感激自己却去做这种事:这种不符合礼义的做法不是可以罢休了吗?这就叫做丧失了他的人所固有的羞恶之心。


90《非攻(上)》——选自《墨子》[已整]
现在有一个人,进人家果园(按:古代种果树的称园,种菜的称圃[发“浦”],这里泛指果园),偷人家桃李,大家听到就谴责他,上面执政的人把这个窃贼抓住了就处罚他。这是为什么呢?因为他损人利己。至于偷盗人家狗、大猪、鸡、小猪人的,他的不义又超过去到别人果园去偷桃李。这是什么缘故呢?因为损害别人的程度越大,他的不仁[ren]也就越厉害,犯的罪也更重了。至于进人家牛栏马厩(养家畜的地方),取走人家马牛的,又超过偷人家犬猪鸡小猪。这是什么缘故呢?因为他损害别人更多。如果损人越多,他越是不仁,罪越重。至于杀无罪的人,剥下他的衣服皮衣,拿走戈剑,这比进人家牲口棚牵走马牛更不义。这是什么缘故呢?因为他损害别人更多。如果损人越多,他越是不仁,罪越重。遇到以上情况,天下的君子,都会知道而谴责,称它是不义的。现在最大的不义要算去攻打别人的,却不知道这是错误的,还跟着去称赞他,说他合乎义。这样难道能够说是知道义与不义的区别吗?
杀一个人,说它不义,一定构成一个死罪了。如果按照这个说法类推,杀十个人,十倍不义,必定构成十个死罪了;杀一百个人,一百倍不义,必定构成一百个死罪了。今天最不义的事,是进攻别国,却不知道反对,反而称赞它,说它义。这实在因为他们不知道它是不义的,所以还要把这些话记录下来传给后世;如果他们知道这是不义的,有什么理由把这些不义的事记载下来传给呢?
现在有人在这里,见一点黑说是黑,见一片黑却说是白,那么一定以为这人是不知辩别黑白的了;尝一点苦说苦,尝多了苦却说是甜,那么一定以为这个人是不知辩别苦甜的了。今天干小的坏事,能够知道而且谴责它;干大的坏事,攻打别国,就不知道谴责,反而称赞它,说它义;这能说知道辨别义与不义吗?因此可知天下的君子,在分辨义与不义上,思想认识是很混乱的。
94《逍遥游》——[已整]
北海有条鱼,它的名字叫做鲲。鲲的巨大,不知道它有几千里。变化成为鸟,它的名字叫做鹏。鹏的背脊,不知道它有几千里。奋发起飞,它的翅膀像挂在天空的云。这只鸟,海动时就将迁移往南海(按,旧说海动即有大风,鹏即乘风南飞)。南海,就是大自然的水池。《齐谐》这部书,是记载怪异事物的。《齐谐》的记载说:“大鹏迁移到南海去的时候,在水面举翼击水达几千里之远(三千里:形容鹏起飞时激起的水浪之远。“三千”是泛指),乘着旋风环旋飞上几万里的高空(抟:环旋着往上飞)(扶摇:即飚,旋风)(九:表虚数,非实指),鹏离开北海须凭借六月的大风(息:气息,这里指风)。”山野中的雾气升腾(旧说春天山林沼泽中的雾气奔腾如野马),空中的尘埃漂拂,都是生物用气息相吹拂的结果(前两个“也”都是句中语气词,表停顿语气)。天的深蓝色,是它真正的颜色呢?还是因为天太远而没有到达尽头之处呢?鹏从数万里高空往下看,也就像人从地面上看高空一样罢了。再说水聚积得不深,那末它负载大船就会浮力不足。倒一杯水在堂上的低洼处,那末小草给它(杯水)当船;放只杯子在这里就会贴地不能浮动,这是因为水浅船大的缘故。风聚积得不大,那末它负载巨大的翅膀就会升力不足。所以到了几万里的高空,那么风就在它下面了,然后乃即乘着风(培:凭,乘着);背负着青天,没有什么能阻挡它(阏:阻塞),然后才打算往南飞。
蝉和学鸠笑话它说(学鸠:小鸟名):“我一下子起来就飞(决:迅速的样子),碰上树木就停下来(榆枋:榆树、檀树,这里泛指树木),有时候如果飞不上(树的高度),掉在地上罢了(控:投,掉下),哪里用得着飞上数万里再向南飞呢(奚以……为:反问的习惯用法)?”到近郊去的人(莽苍:叠韵连绵词,郊野的颜色,这里代郊野),三顿饭的功夫就可以回来(只须准备三顿饭),肚子还是饱饱的;到百里外去的人,头天晚上就要舂米做好干粮(舂:捣去谷物的皮壳);到千里之外去的人,就要用几个月的时间来积蓄粮食。这两只飞虫又懂得什么呢(之:指示代词,这)?
知识少的比不上知识多的,年寿短的比不上年寿长的。凭什么知道它是这样的呢?朝生暮死的菌类不知阴历每月最后一日和阴历每月初一,寒蝉不知道一年有春秋两季。这是寿命短的。楚国南部生长一种叫冥灵的树,把一千年当作一年。古代有一种叫大椿的树把一万六千年当作一年。可是彭祖如今却因长寿而特别闻名,一般人都拿他来相比(意谓谈到长寿时),岂不可悲吗?
商汤问他的棘(商朝大夫)是这样的:“传说中极荒远的草木不生之地的北边有黑色的深海,就是大自然的水池。有鱼(在其中),鱼身的宽度达到几千里,没有人能知道它的长度,它的名字叫做鲲。还有鸟(生长在那里),它的名字叫做鹏。背像一座泰山,翅膀像挂在空中的云。乘着旋风环旋飞上几万里的高空(羊角:旋风。其风旋转而上,有如羊角),穿过云层,背负着青天,然后计划着向南飞,然后打算往南飞。斥鴳(小雀名)笑话它说:‘那大鹏将要到哪里去呢?我向上跳跃而上,不超过几仞就落下来,飞翔在杂草之间,这也是飞翔的极点了。可是它将要飞到哪里去呢?”这就是小和大的分别。
所以那些才智足以授予一个官职的,品行足以和合一乡人(指受一乡人尊重),道德符合一个君主的心意而取信于一国的人(征:信),他们看待自己,也就像这(指前面的斥鴳之类)一样。宋荣子(战国时宋人)神态轻松地笑话他们。而且整个社会上的人都称赞他(宋荣子),他并不因此就更加受到鼓励;整个社会上的人都责难他,他并不因此就更加懊丧,确定于自我与外物的分别,辨别荣耀与耻辱的界限,这就罢了(意谓宋荣子只能做到这一步)。他在世间,没有追求什么(数数:拼命追求的样子)。虽然这样,还有没能树立的。那列子(战国时郑国人,据说他得风仙之道,能乘风而行)驾风而行,轻妙极了(形容他驾风的技术很高)。十五天后才返回(旬:十日)。他对于招福的事情,没有拼命追求。这样虽然免于步行,仍然要有可以依靠的东西(待:凭借,依靠)。至于驾天地间的纯正之气,并控制阴、阳、风、雨、晦、明的变化,以漫游于无碍无际(即不受空间和时间所限)的人,那种人还依靠于什么呢(且:还)(恶乎:于何。疑问代词“恶”作介词“乎[于]”的宾语)?所以说:处于最高境界的人(即能达到逍遥游境界的人)物我两忘,与天地合一;超乎自然、能主宰物质世界的人(如能御风而行的列子)不建立功业;通达事理的人不立名(按,庄子主张无为而自然,认为后二者只能做到无功和无名,还没有达到无己无待的境界)
尧打算把天下让给许由,说:“太阳和月亮都已升起来了,可是小小的炬火还在燃烧不熄;它要跟太阳和月亮的光亮相比,不是很难吗?季雨及时降落了,可是还在不停地浇水灌地;如此费力的人工灌溉对于整个大地的润泽,不显得徒劳吗?先生如能居于国君之位天下一定会获得大治,可是我还空居其位;我自己越看越觉得能力不够,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。”
许由回答说:“你治理天下,天下已经获得了大治,而我却还要去替代你,我将为了名声吗?名声是从属于实际的,我将去追求这次要的东西吗?鹪鹩在森林中筑巢,不过占用一棵树枝;鼹鼠到大河边饮水,不过喝满肚子。你还是打消念头回去吧,天下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用处啊!厨师即使不下厨,祭祀主持人也不会越俎代庖的!”
肩吾向连叔求教:“我从接舆那里听到谈话,大话连篇没有边际,一说下去就回不到原来的话题上。我十分惊恐他的言谈,就好像天上的银河没有边际,跟一般人的言谈差异甚远,确实是太不近情理了。”连叔问:“他说的是些什么呢?”肩吾转述道:“在遥远的姑射山上,住着一位神人,皮肤润白像冰雪,体态柔美如处女,不食五谷,吸清风饮甘露,乘云气驾飞龙,遨游于四海之外。他的神情那么专注,使得世间万物不受病害,年年五谷丰登。我认为这全是虚妄之言,一点也不可信。”
连叔听后说:“是呀!对于瞎子没法同他们欣赏花纹和色彩,对于聋子没法同他们聆听钟鼓的乐声。难道只是形骸上有聋与瞎吗?思想上也有聋和瞎啊!这话似乎就是说你肩吾的呀。那位神人,他的德行,与万事万物混同一起,以此求得整个天下的治理,谁还会忙忙碌碌把管理天下当成回事!那样的人呀,外物没有什么能伤害他,滔天的大水不能淹没他,天下大旱使金石熔化、土山焦裂,他也不感到灼热。他所留下的尘埃以及瘪谷糠麸之类的废物,也可造就出尧舜那样的圣贤人君来,他怎么会把忙着管理万物当作己任呢!” 北方的宋国有人贩卖帽子到南方的越国,越国人不蓄头发满身刺着花纹,没什么地方用得着帽子。尧治理好天下的百姓,安定了海内的政局,到姑射山上、汾水北面,去拜见四位得道的高士,不禁怅然若失,忘记了自己居于治理天下的地位。
惠子对庄子说:“魏王送我大葫芦种子,我将它培植起来后,结出的果实有五石容积。用大葫芦去盛水浆,可是它的坚固程度承受不了水的压力。把它剖开做瓢也太大了,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放得下。这个葫芦不是不大呀,我因为它没有什么用处而砸烂了它。”庄子说:“先生实在是不善于使用大东西啊!宋国有一善于调制不皲手药物的人家,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职业。有个游客听说了这件事,愿意用百金的高价收买他的药方。全家人聚集在一起商量:‘我们世世代代在河水里漂洗丝絮,所得不过数金,如今一下子就可卖得百金。还是把药方卖给他吧。’游客得到药方,来游说吴王。正巧越国发难,吴王派他统率部队,冬天跟越军在水上交战,大败越军,吴王划割土地封赏他。能使手不皲裂,药方是同样的,有的人用它来获得封赏,有的人却只能靠它在水中漂洗丝絮,这是使用的方法不同。如今你有五石容积的大葫芦,怎么不考虑用它来制成腰舟,而浮游于江湖之上,却担忧葫芦太大无处可容?看来先生你还是心窍不通啊!”
惠子又对庄子说:“我有棵大树,人们都叫它‘樗’。它的树干[发“赣”音]却疙里疙瘩,不符合绳墨取直的要求,它的树枝弯弯扭扭,也不适应圆规和角尺取材的需要。虽然生长在道路旁,木匠连看也不看。现今你的言谈,大而无用,大家都会鄙弃它的。”庄子说:“先生你没看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?低着身子匍伏于地,等待那些出洞觅食或游乐的小动物。一会儿东,一会儿西,跳来跳去,一会儿高,一会儿低,上下窜越,不曾想到落入猎人设下的机关,死于猎网之中。再有那斄牛,庞大的身体就像天边的云;它的本事可大了,不过不能捕捉老鼠。如今你有这么大一棵树,却担忧它没有什么用处,怎么不把它栽种在什么也没有生长的地方,栽种在无边无际的旷野里,悠然自得地徘徊于树旁,优游自在地躺卧于树下。大树不会遭到刀斧砍伐,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去伤害它。虽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,可是哪里又会有什么困苦呢?”


107《劝学篇》——[已整理]
君子说:学习不能停止。青色燃料是从蓝草中提取出来的,却比蓝草更青;冰是水凝固而成的,却比水还要寒冷。木材笔直完全符合绳墨的测量要求 ,把笔直的木材加热弯曲而制成车轮,它的屈曲程度完全符合圆规的标准,即使风吹日晒也不再挺直(槁:枯),这是加热使它变得弯曲的缘故。所以木材接受墨线的矫正就会直,金属经过磨刀石的磨砺就锋利,君子广求学问,而且每天反复反省自己,那么心智就会聪明,行为就没有过错了。
所以,不登上高山,就不知天有多么高;不面临深涧,就不知道地有多么厚;不懂得先代帝王的遗教,就不知道学 问的博大。吴、越、夷、貉四国所生的婴儿,初生时的呱呱啼哭声相同,可长大后他们的习俗却并不一样,这是教育使他们这样。《诗》上说:“君子啊!不要常常贪图安逸,应当想方设法 ,克尽其职,多多亲近正直的贤人。神明会审查一切,定将赐给你大福。”所谓神再没有比受到道的熏陶感化更大,所谓福也再没有比免祸更大。
我曾经整天发思索,(却)不如片刻学到的知识(多);我曾经踮起脚站着远望,(却)不如登到高处看得广阔。登到高处向人招手,手臂并没有加长,但很远的人都能看到;顺着风向呼喊,声音并没有特别响亮,但听的人却很清楚。借助车马赶路的人,并不是脚步特别快捷,却能远行千里;借助舟船行路的人,并非善于游泳,却能横渡江河。君子天性同一般人并没有什么两样,只是善于借用外物罢了
南方有一种鸟,名叫蒙鸠,它用羽毛来筑巢,用毛发把巢编织起来,然后系结在芦苇枝上,风一刮,芦苇枝折断,鸟卵摔破了,小鸟也死了。鸟巢并非不完整坚固,而是鸟巢所系结的地方不好造成的。西方有一种草,名叫射干,茎长四寸,生在高山之上,因而能俯临百丈深渊。它的茎并非能长到这么高,是它所处的位置使它这样的。蓬草长在大麻中,不去扶持它也挺直;白沙混在黑泥里,就会同黑泥一样变成黑色。兰槐的根叫做芷,如果把它浸在臭水里,君子就不再接近它,老百姓也不会佩戴它。它的质地不是不美,而是所浸泡的东西使它这样的。所以君子居住必定选择风俗醇正的乡土,出游结交必定接近有学问的贤士,这是因为君子要防备邪恶小人而接近正直之士的缘故。
自然界万物的产生,当初必定有根源。一个人荣誉或耻辱的到来,必定反映了他本人德行的好坏。肉腐烂了就生蛆,鱼枯烂后一定会生出蛀虫。一个人懈怠懒惰,忘记了自身的利害关系,那么灾祸必定会随之发生。强硬的东西容易导致折断,柔软的东西则容易受到束缚。一个人有邪恶污秽的行为,怨恨自然就集中在他身上了。同样地把柴草放在那里,火总是向干燥的柴草烧去;同样是平地,水总是向潮湿的地方流去,万物都各自依附它们的同类。所以只要箭靶的靶心设在那里,弓箭就会向他射去。森林茂盛的地方,砍伐木材的斧头就会集中到那里。醋一旦发了酸,蚊子一类小虫就都会聚集到那里。所以一个人说话有时会惹出祸患,行动会招来羞辱,君子立身处世应当谨慎小心。
泥土不断堆积就成为高山,就能兴风作雨;水滴不断积聚,汇成深渊,就会成为蛟龙生长的地方。一个人不断行善,积累起来就成为崇高的道德,就会得到高度的智慧,就具备了圣人所应有的思想品德。所以如果不是一步步地积累起来,就没有办法达到千里之远;不积累细小的流水,就没有办法汇成江河大海。骏马一跨跃,也不足十步远;笨马走十天的路程,照样能达到千里,取得功绩是因为能坚持不懈地努力。雕刻东西,刻刻停停,就是烂木也不能折断;坚持不懈地刻下去,就是金属和石头也能雕刻出来。蚯蚓没有锐利的爪子和牙齿,强键的筋骨,却能向上吃到泥 土,向下可以喝到地底的泉水,这是由于它用心专一。螃蟹虽有八只足和两个钳夹,如果没有蛇、蟮的洞穴,就没有藏身之地,这是用心浮躁的缘故。因此如果没有专心一致的意志,就不会有认清事物的聪明,如果没有坚持不懈从事工作的精神,就不会建立显赫的功绩。行走在歧路上永远达不到目的地,一个人同时侍奉两个君主,必定不会被宽容。两只眼睛同时看两样东西是看不分明的,两只耳朵同时听两种声音是听不清楚的。螣蛇虽然没有脚却能飞,而鼫鼠虽有五种技能却毫无用处。《诗》上说:“布谷鸟在桑树上筑巢,哺育七只小鸟公平合理,这就如同善人君子,言行如一。言行一致,内心(才会)坚固专一。”所以君子的意志坚定专一。
从前,瓠巴奏瑟,使得游鱼也浮出水面来欣赏;伯牙弹琴,使得正在吃草的马也仰起脖子来细听。所以声音再小也不能不被人听到,行为再隐蔽,也不能不被人看到。玉石蕴藏在山中,那么山中的草木都会得到滋润;深水里生长了珍珠,那么连岸边的山崖也不会枯干。一个人行善不肯雷击罢了,否则的话,哪里会不传闻开去呢?
学习从哪里开始?到哪里终结?答案是:从学习的方法(步骤)来说,从诵读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、《春秋》等儒家经典著作开始,到阅读《礼》为止;从学习的意义来说,则从做一个“士”开始,到成为圣人为止。如果一个人学习确实能不断积累,努力而又持久,就必定会深入下去有所收获,虚心要坚持到死然后才能停止。所以从学习的步骤有终极的时候,而对于学习意义的认识却不能有片刻的忘记。致力于学习,就成为人;放弃学习,就成了禽兽。《尚书》这本书,是记载古代政事的;《诗》中的诗章,都是表现中和乐声之极致的;《礼》是仪法的根据,也是各类条例的标准。所以学到了《礼》就是终极了,这可以叫做达到了道德的顶点。《礼》的敬文(敬文:指讲究恭敬的礼节以及服饰车马的等级),《乐》的中正而又和谐,《诗》、《书》的广博,《春秋》的微言大义(即简单的语言中含有深奥的意义),天地间一切事物全被概括无遗了。
君子的学习,进入耳中,记在心中,散布在四肢上,体现在行动中。君子无论是细微的话或者细小的行动,全都可以成为一般人学习的楷模。小人的学习,只是从耳中听进去,从口中说出来。口耳之间只有四寸的距离,哪里能够使堂堂的七尺之躯得到好处呢?古代的学者学习是为了提高自己,现在的学者学习是为了给别人看。君子的学习,是用它来完美自己的身心;小人们学习,就好像是供人馈赠的禽犊,只是为了取悦于他人罢了。所以别人没问就去告诉的叫做心浮气躁,别人问一件事而告诉两件事的叫做唠叨。急躁,是不对的;唠叨,也是不对的;君子对于别人请教的问题,既非问而不告,也问一告二,而是问一告一恰到好处,如同回声的应答声音一样。
学习再没有比接近贤师良有更为有益的了。《礼》、《乐》只有一定的法则而没有详细的解说,《诗》、《书》只记载古代的掌故而并不切合当前的实际,《春秋》则语言简单隐约,令人难以很快地领会。如能仿效贤师良友,而且学习他们的学说,那么,就可以养成尊贵的人格,具有广博的知识,全面地了解世事了。所以说:学习再没有比接近贤师良有更为有益的了。学习的途径再没有比仰慕学习贤师良友更快速直捷了,其次是尊崇礼法用来约束自己。如果上不能对贤师衷心悦服,下不能尊崇礼仪,就只不过是学习百家之说,解释《诗》、《书》的词义罢了!那么,终其一生,免不了做一个学识浅陋的儒者罢了。如果要追溯先王之政,推究仁义的根本,那么学礼正是应该遵循的道路。好像提起裘皮衣服的领口,屈起五个手指整理它,那么整件皮衣上的毛就都理顺了。如果不遵循礼法,仅仅钻研《诗》、《书》的文字训诂,那就好像用手指来测量河水的深浅,拿兵器来捣米,用锥子代替筷子来吃饭,这样就必然劳而无功得不到什么收获。所以只要尊崇礼法,即使不够聪明,也可算得上是懂得礼法之士;相反,不尊崇礼法,即使能够明察善辩,也只是一个不懂礼法的散儒罢了。
有人提问不合礼法,不去告诉他;有人以非礼相告,不去过问;有人说出不合礼义的话,不去听他;有人意气用事,不去与他争辩。所以必定了解清楚来请教的人是合乎礼义之道的,然后才接待他;如果来人不合礼义之道就避开他。如果来人有礼貌而态度恭敬,然后就同他谈谈有关礼义之道的方法,如果他言辞和顺,然后就同他谈谈礼义之道的内容,如果他面容表现出乐于听从的神色,然后就同他谈谈礼义之东的最高境界。还不可以跟他说却说了,叫做急躁;可以跟他说却不说,叫做隐瞒;不观察对方的气色就和他说了,叫做盲目从事。所以君子谨慎修养自己,不急躁、不隐瞒、不盲目,待人接物恰到好处。《诗》云:“不侥幸急躁,也不怠慢,这是天子所赞许的。”说的就是这种情况。
射箭的人发出一百支箭,有一支箭没有射中目标,就不能称为好箭手;驾车赶一千里路,还差一步没有到达目的地,也不能够称为好车夫;不能触类旁通,对仁义不能专一的话,不能称为善于学习。所谓学习,本来就是指学习要专一的意思。有人一会儿能深入钻研,一会儿又知难而退,这种人是道路上的普通人;很少行善,而做坏事却很多,这是夏桀殷纣及盗跖一流人物;学习既全面而又详尽,然后才能称得上是善于学习的学者。
君子应该知道学习不全面、不纯粹,是不能称为美的。用反复诵读把所学的东西贯穿起来记忆,用深入思考把所学的东西贯通起来理解,学习仿效贤师良友而处世立身,清除那些妨碍获得全面而纯粹知识的东西,从而扶持培养自己的学问。做到使自己的眼睛不是美的东西就不要看,做到使自己的耳朵不是美的东西就不要听,做到使自己的嘴不是美的东西就不要说,做到使自己的心不是美的东西就不要想。等到对学习极端爱好的时候,就好像眼睛爱看五颜六色(青、黄、赤、白、黑),耳朵喜欢听(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)五种音调,嘴巴喜欢(甜、咸、酸、苦、辣五种)味道,心中贪求享有天下一样地去追求。因此真正有学问的学者,什么权势利禄都不能使他倾心仰慕,群众再多也不能改变他的志向,天下再大也不能动摇他的心意。活者这样,死了也如此,始终如一,这就叫做道德操守。人有了这种生死不变,始终如一的德操,然后才能有坚定的意志;有了坚定的意志,才能具备对外界事物的应变能力。能有坚定的意志和对外界事物的应变能力,这就叫做完美的人。天显现出它的明亮,地显现出它的光彩,君子的可贵则在于他德行的完美无缺。
120《难一》——韩非[已整]
(难[发去声]:诘难辩驳的意思。《韩非子》书中有《难一》、《难二》、《难三》等文。)
(一)晋文公之赏
晋文公(重耳,春秋五霸之一)将要与楚国人开战,召见舅犯(即狐偃,字子犯,晋文公的舅父,亦称咎犯),说:“我将要与楚国人开战,他人多我人少,对此该怎么办?”舅犯说:“臣听说:遵守礼仪的君子,不妨多讲点忠信;在战场上作战,不妨多运用欺诈伪装。您欺骗他们就可以了。”晋文公请舅犯退下,于是召见雍季而问他,说:“我将要与楚国人开战,他人多我人少,对此该怎么办?”雍季回答说:“焚烧树林来打猎,苟且可以多得些野兽,但以后就没有野兽了。用欺诈来对待百姓,苟且可以得计于一时,以后再用就不灵了。”晋文公说:“好。”请雍季退下,以舅犯的谋略与楚人交战以挫败他们。回来后用爵禄来奖赏有功者,先(赏)雍季而后(赏)舅犯。群臣说:“城濮的战事,舅犯的谋略。采用了他的计策而奖赏时却把他本人派在后面,合适吗?”晋文公说:‘这并非像你们所知道的。舅犯的话,一时的权宜之计;雍季的话,万世的益处。”孔子听说此事,说:“文公能建立霸业,是理所当然的!既知道一时的权重,又知道万世的益处。”
有人说:雍季的回答,不符合文公的问题。凡是回答提问的人,应该根据问题大小缓急而回答。如果所问的问题是关于“高大”,而回答的却是关于“单狭”,明智的君主是不会接受的。而今文公问询“以较少的兵力对付较多的敌人”,而(雍季)回答说:“以后再用就不灵了”,这不是可以用来回答的话。并且文公不知道一时的权宜之计,也不知道万世的益处。战斗而获胜,则国家安全而自身稳定,军队强盛而威名树立,以后即使再遇到这种情况,意义也不会比这次更大,万世的好处哪怕不来呢?战斗而不获得胜利,则国家灭亡而军队削弱,自身死亡名胜止息,想免除眼前的死亡还来不及,哪有时间去等待万世以后的利益呢?等待万世的利益再于今日的获胜;今日的获胜,在于欺骗敌人;欺骗敌人,万世的利益罢了。所以说:雍季的回答,不适合文公的提问。而且文公也不知道舅犯的话。舅犯所说的“不满足欺骗敌人”的话,不是说欺骗百姓,是说欺骗他们的敌人。所谓敌人,就是所攻伐的国家,以后没有第二次,又有什么妨害?文公之所以先(赏)雍季,因为他有功吗?而所以战胜楚国攻破敌军的,舅犯的谋略;因为他(雍季)的良言吗?那么雍季竟(乃:竟)说它“后来再没有了”,这不是什么良言。舅犯则已经兼有战胜之功和善言了。舅犯说“遵守礼仪的君子,不妨多讲点忠信”的话:忠,所以爱戴部下;信,所以不欺骗百姓。既然以爱(对待)而不欺骗了,话还有什么不好的呢?然而(有人)必然说“出于诈伪”的话,(这是)战争中使用的计谋。舅犯前有良言,后有战胜之功,所以舅犯有二处功劳而置后谈论,雍季没有一处(功劳)而先得到奖赏。“文公能建立霸业,还理所当然吗?”孔子不懂得正确行善。
(二)舜之救败
历山(古代山名)耕地的人越出田界侵占别人的耕地,舜前往耕作,过了一年。田亩恢复了正常(畎:田边水沟)。黄河之滨的渔民争夺水中高地(捕鱼人站的地方),过了一年而把好地方让给长者。东夷(古代对我国东方部族的称呼)制造陶器的人(做出的)陶器粗劣不牢固,舜前往做陶器,过了一年而陶器牢固。仲尼感叹说:“耕田、捕鱼与制陶,不是舜职责范围内的事,而舜前往做它,所以纠正弊病。舜诚挚仁爱啊!于是亲自操劳吃苦而百姓跟从他(藉:履行)。所以说:圣人的德治真能感化民众啊!”
或问学儒的人:“当这个时候,尧在那里?”那人说:“尧当天子。”“如果这样那么孔子又怎么能以尧为圣人呢?如果有明察一切的圣人在君位上,就会使天下没有奸邪不正的风气。”如今耕天的人和渔民不争斗,陶器不粗劣,舜又如何用德行感化?舜之所以要去纠正弊病,就说明尧的治理有失误。以舜为贤明则否定了尧的明察,以尧为圣明则否定了舜的德化:不可两样都得到。楚人有卖盾和矛的人,赞誉它们说:‘我的盾之坚固,没有东西能刺穿。’又赞誉它的矛说:‘我的矛之锋利,没有东西不能刺穿。’有人问:‘用你的矛去刺你的盾,会怎么样?’那人不能回答。什么都刺不穿的盾与什么都刺得穿的矛,是不可能同时存在的。如今尧、舜不可以同时赞誉,矛盾的言论。而且舜纠正过失,一年纠正一种过失(已:止),三年纠正三种。舜(这样的人)有限,寿命有限,天下的过失没有止境;用有限的寿命去对付无休无止的过失,能纠正的就很少了。赏罚使天下必定遵从,法令说:‘符合法规的人奖赏,不符合法令的人杀。’法令早上到,晚上就会出现变化;晚上到,次日早上就会出现变化;十天之内,天下就大治了,哪要等到一年?舜还不用这种方法劝说尧,让他听从自己(的意见),竟然亲自去做(那些事),岂不是太没有治国之术吗?以自身辛苦操劳而后感化民众的人,尧、舜也难以做到;占据权势而纠正民众的行为,是平庸的君主也能做到的。将要治理天下,丢开平庸君主也容易做到的方法,却去走尧舜都难以实行的路子,这样的人是不可跟他一起从事政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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